俄羅斯人問「你最近好嗎」,現在回不出「還好」了
文章引用學者亞歷山大・莫提爾的分析,說明俄羅斯人用來形容「還撐得住」的詞normalno正在失效,並從歷史使命感文化與帝國式多民族結構兩層,解釋俄羅斯要恢復正常狀態的深層障礙。
俄羅斯人現在問好,回不出「還好」「正常」「還撐得住」,這些詞了。
俄羅斯人形容自己過得怎樣,幾乎只用一個詞:normalno。字面翻成「正常」,但實際上更接近「還撐得住」而已。
學者亞歷山大·莫提爾九月在《外交政策》寫過,這個詞背後其實有標準的:財務過得去、小孩沒有太恨你、配偶只是偶爾喝多、政府大致懶得理你。你看這幾條,講的根本不是幸福,是勉強撐著而已,老實講還挺誠實的。
100個字介紹亞歷山大・J・莫提爾(Alexander J. Motyl)是美國羅格斯大學紐瓦克分校政治學教授,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。研究專長涵蓋俄羅斯與烏克蘭、蘇聯及後蘇聯政治、民族主義、革命與帝國興衰,著有多部相關專書,也是《外交政策》等媒體的長期撰稿者。
回到正題,normalno 這個詞現在撐不住了。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已經打了四年半,每天大概一千一百名俄羅斯士兵陣亡或受傷,整個被軍事化的經濟已經被拖到快崩潰的邊緣。這場仗以前對莫斯科、聖彼得堡的人來說是遠方的事,現在連這兩座城市的人自己都開始有感了。
莫提爾的判斷是,俄羅斯要回到normalno,最低門檻是戰爭結束,而戰爭結束幾乎等於普丁下台。不過他認為問題比普丁本人還深,往下看其實分兩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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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層是文化。俄羅斯人普遍信自己的國家生來就該偉大,帶著一種接近宗教的歷史使命感。這套說法從帝俄時期的杜斯妥也夫斯基開始,一路傳給反共異議份子索忍尼辛,再傳到現在的東正教大牧首基里爾(傳說當過KGB)、天天嚷著要用核彈燒掉歐洲首都的梅德韋傑夫,還有電視名嘴索洛維約夫。信這套的人橫跨帝制、蘇聯、法西斯,什麼政體都出現過——普丁說到底只是最新一個接手的人,這套說法比他本人老得多,我覺得這才是重點。
俄羅斯官方的民調機構VTsIOM今年做的調查,把這套信念的裂縫量出來了。全體受訪者裡還有八成自認俄羅斯是「偉大國家」,比普丁二○○○年剛上任的時候掉了七個百分點。分年齡層看差距更明顯:二○○一年後出生的俄羅斯人,二成六直接否認俄羅斯偉大,另外六個百分點說不確定,加起來三成二是懷疑派;一九九一到二○○○年出生這批,數字也差不多,三成三。五十七歲以上的呢,八成九還是信。
莫提爾拿英國、法國失去帝國,德國、日本被炸到放棄擴張野心來對照:這些國家願意把注意力收回國內生活,都是先吞了一場慘敗才甘願的。他的判斷很直接,只有一場讓最死忠的擴張派都啞口無言的徹底敗仗,才可能讓俄羅斯人像戰後德國人一樣,承認領導人犯的罪、回頭當一個普通國家的普通國民。單純停火不夠,普丁換個人上台也不夠,我同意這個判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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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層更難處理,是這個國家本身的形狀。橫跨十一個時區,裡面住的是文化、宗教、歷史全都不一樣的各個民族,結構上就是個帝國——有中心,有邊陲,邊陲的人能選的路只有三條:當個沒聲音的人、當個實質上的合作者,或者當個被鎮壓的反對者。
VTsIOM的數字擺在一起看很清楚:二十六歲以下的懷疑派已經逼近三成二,五十七歲以上信這套的還有八成九。年輕一代在往外走,現在掌權的還是信偉大這套說法的那一代。
普丁哪天真的下台了,橫跨十一個時區的這個帝國,還是原地不動。
一個你家的國家戰爭打四年半,你會怎麼想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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