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司半導體部門負責人說，中國要做出自己的 EUV 曝光機，大概還要 15 年

我覺得這篇新聞一定是被攻擊的，我大中國怎麼可能老師傅做不出來，EUV曝光機十五年？我偉大中國匠人老師父三年就可以，中國政府一定要出來澄清啊！

德國蔡司（Zeiss），半導體設備業裡一個很少上新聞、但你根本繞不過去的名字。全世界大概八成的晶片，生產線上用的光學零件，都出自這家公司。它半導體部門的負責人羅蒙德最近講了一句話：中國要自己搞出一台 EUV（極紫外光）曝光機，大概還要 15 年。

先講清楚這句話在講什麼，不然容易誤會。EUV 曝光機是晶片製程裡最頂端的那台機台，要做最先進的晶片，非它不可，全世界只有荷蘭 ASML 一家公司做得出來，貴到一台上億美元。而蔡司，就是 ASML 這台機器光學系統的供應商——2017 年，ASML 還砸了 10 億歐元，買下蔡司半導體部門的少數股權，把這條供應鏈綁得更死。所以蔡司這句話，是站在這台機器最核心的零件供應商位置上講的，不是外人隨口喊價。

15 年這個數字要怎麼看，我覺得可以拆成兩層來看。

第一層，把它跟我前兩天寫的另一則新聞放在一起看，很有意思：中國的 CXMT 才剛宣布，記憶體晶片 LPDDR6 已經量產，時間點跟三星、海力士幾乎同步。同樣掛著半導體三個字，一邊幾乎追平，一邊還差 15 年，反差有夠大。原因我在那篇也講過：記憶體是靠資本、靠製程堆疊出來的標準化生意，錢砸得夠多、時間夠久，就有機會追上；EUV 曝光機不是這種東西，它是全世界最精密的光學與精密機械工程之一，背後是幾十年、幾千家供應商纍積出來的工藝門檻。錢可以砸得很快，工藝門檻不會跟著變快。

第二層15 年這個數字是誰講的、站在什麼立場講的，要一起放進去想。羅蒙德是蔡司的人，蔡司靠的正是這道護城河吃飯，這句話講出來對它自己的生意有利——講得越難追，等於順便替自己的不可取代性背書一次。這不代表這句話是唬爛的，瑞銀的分析師團隊自己估的數字也是至少 10 年，兩邊對得上，方向一致。但看到任何一個「差距還有幾年」的說法，先問一句誰在講、對誰有利，這是我的習慣，不是我在懷疑他。

我看完最後想到的其實是護城河。台積電、ASML、蔡司，三家公司卡在供應鏈不同的環節，但護城河長得很像：都是靠幾十年、成千上萬次跟客戶真刀真槍磨合出來的，一點一點把工藝標準墊高，不是靠單一一項技術鎖死對手。這種東西，你錢砸再多也買不到時間，只能自己一步步走過去。

這條供應鏈其實也順便照出台灣自己站在哪個位置。台積電做最先進製程，用的正是 ASML 這台曝光機，而 ASML 這台機器的核心光學系統，出自蔡司。台灣半導體最頂端的優勢，某種程度上是墊在這一小群歐洲設備與零件供應商肩膀上的。

這條鏈上任何一個環節被卡住，遭殃的不只是中國，台積電自己也逃不掉。這也是為什麼美國、荷蘭這幾年一路收緊 EUV 設備出口管制，真正被卡住的是這整條沒辦法輕易複製的供應鏈，不只是一台機器而已。

中國在記憶體這條相對標準化的路上追得很快，這是事實，該被認真看待，不用不服氣。但在 EUV 曝光機這種需要幾十年工藝纍積的領域，同一套「砸錢就能追上」的邏輯就是不管用。這兩件事都掛著「半導體」三個字，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。搞懂這個分別，你才不會被一則新聞的標題，直接套進另一則新聞的邏輯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