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網路上很多人,非跑到別人家證明自己是對的?
商業觀點

為什麼網路上很多人,非跑到別人家證明自己是對的?

Max Lu 呂元鐘 ・ 2026-08-12 ・ 原載於 Facebook

這篇有趣了,你沒看真的是你的損失XDDD。

我最近一直有一件事情真的百思不得其解,真的百思不得其解:網路上為什麼有這麼多人,這麼喜歡跑到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家裡,證明自己才是對的?

我講的當然不是正常討論。你看到我的文章,覺得哪裡有不同觀點,拿資料出來交換,我搞不好還因此學到新的東西。我好奇的是另外一種:你寫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,他跟你素昧平生,第一個反應卻是「其實你搞錯了」,接著開始教你,而且有時候那甚至不是他的專業。

最誇張的是那種「閱讀能力不好,明明有寫最後誤會了然後再來留言」,以前我一直把這種行為簡單歸類成「槓精」,後來真的跑去翻心理學研究才發現,靠,心理學家真的研究過這種人,而且研究得還不少。

來我來跟你分享,這篇你絕對要看XDDD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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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0 有些人真的比較容易覺得:「我有責任糾正你」

心理學裡有個名詞我第一次看到就覺得很傳神,叫做 Social Vigilantism,暫且可以翻成「社會警戒式說服傾向」。2010 年心理學家 Donald Saucier 與 Russell Webster 在《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》發表研究,建立了測量 Social Vigilantism 的量表。它描述一種相對穩定的個體差異:有些人比較傾向認為自己的信念優於其他人的信念,因此也比較想把這套信念傳播出去,糾正他們眼中比較無知或錯誤的觀點。

這裡最有意思的差別,是他覺得「我認為自己是對的」其實還不夠。大部分人每天都有很多自認正確的事情這很正常,我覺得這家牛肉麵比較好吃、這支股票太貴、這個政策很蠢,但我不一定會跑去找陌生人改造他的思想。Social Vigilantism 多出來的那一步是:「既然我是對的,我似乎也有必要讓你知道你錯了。」。

研究者做了三項研究,發現 Social Vigilantism 較高的人,更傾向表達自己的信念優於別人的信念;面對別人的說服訊息時,也比較容易產生反駁,而且自己的態度比較不容易改變。研究者控制自戀、教條主義、心理抗拒等因素之後,這些關係仍然存在。

所以我們平常一句「槓精」可能把很多不同的人全部塞在一起了。有些人純粹脾氣差,有些人享受吵架,有些人就是來鬧的;還有一類比較接近「我知道正確答案,因此我有責任改善你的錯誤認知」。這群人甚至未必覺得自己討人厭,他可能真心認為自己正在幫忙。

接下來我告訴你,更有趣的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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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0 為什麼「教別人」這件事情會讓人上癮?

這裡又有另一組心理學家做了一個很好玩的研究,論文名稱叫 「Advice Giving: A Subtle Pathway to Power」。研究團隊來自 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、USC、INSEAD、Harvard 與 Duke,一共做了四項研究,包括實驗、組織場域研究與談判模擬。他們發現,給別人建議會提高一個人的主觀權力感,而原本比較追求權力感的人,也更容易主動給別人建議。

原因其實不難理解。當我告訴你「這件事情你應該這樣做」,其中包含了一個很微妙的位置關係:我是提供答案的人,你是接受答案的人;如果你真的按照我的方法做,我甚至影響了你的行動。

所以「你這個應該這樣做」、「建議你先去了解一下」、「這個我來跟你解釋」、「你先把 XXX 看完再來討論」,表面上都是資訊交換,提供建議這個行為本身卻可能同時提供一點權力感,優越感。

當然不能因為這篇研究就說所有熱心給建議的人都想控制別人,那會把研究推得太遠。我自己也很喜歡給朋友建議。比較值得注意的是,我們原本以為「教別人」只是把知識從 A 搬到 B,心理學研究卻告訴我們,給建議的人自己也可能從這個過程得到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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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0 更妙的是他甚至不一定真的懂,或是他根本沒看懂誤會了內容

這裡還有另外一個概念叫 「Epistemic Trespassing」,可以暫譯成「知識越界」。哲學家 Nathan Ballantyne 在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的《Mind》討論過這個問題:一個人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具有一定能力或地位,卻跨到自己沒有相應專業的領域,仍然用近似專家的姿態做判斷。

我一開始以為應該就是糾正優越癖吧。

網路上這件事情實在太常見。一個人懂股票,所以開始評論半導體;懂半導體之後開始評論地緣政治;懂地緣政治以後順便懂病毒、疫苗、核能、房地產、少子化、AI、教育制度與國際金融。一路看下來,你會覺得台灣人口雖然只有兩千多萬,跨領域院士倒是非常充足。

這裡真正麻煩的地方也不一定是「這個人笨」。一個人在 A 領域真的很厲害,反而可能更容易把自己在 A 領域累積的判斷信心帶進 B 領域。Ballantyne 談到的解方之一因此很樸素:「知道自己的專業邊界。」

我現在反而覺得「我不知道」可能是網路上很難講出口的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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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0 有時候他真正講話的對象,可能根本不是你

如果今天只有兩個人私訊,事情還比較單純。Facebook、Threads、X 的留言區卻永遠存在第三個角色:「旁邊正在看的人。」

心理學裡有另一條研究叫 「Moral Grandstanding」,研究人們如何透過公開的道德言論追求社會地位。Joshua Grubbs、Brandon Warmke、Justin Tosi 等人在 2019 年發表於 PLOS ONE 的研究發現,moral grandstanding motivation 與地位追求動機,以及更多政治、道德衝突存在關聯。這當然不能直接推論所有公開反駁都是地位競爭,可是它提供了一個以前很容易被忽略的角度:公開討論除了「我要告訴你什麼」,有時候還包含「我要讓旁邊的人看到我是誰」。

所以一個人在我的文章下面寫八百字,他的受眾可能從頭到尾就不只有我。他也可能在告訴其他人:「你看,我懂」、「我站在這一邊」、「這種錯誤我看得出來」。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有些討論到了後面,兩個人明明都知道不可能說服對方,還是繼續寫。因為只用「A 正在說服 B」來理解這場辯論,本來就少算了留言區裡那幾百、幾千個旁觀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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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0 為什麼現實生活裡,好像沒這麼多人?

這件事情換個場景就會變得非常好笑。假設我今天坐在咖啡廳跟朋友聊天,隨口說:「我覺得台積電這個決定滿聰明的。」隔壁桌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突然把椅子搬過來:「不好意思,你剛剛這句話有三個問題,我一個一個跟你說。」我第一個反應大概不會是「太好了,終於遇到不同觀點」,我比較可能想問:先生,你哪位?

可是把完全相同的行為搬到 Threads 上,突然合理得不得了,平台甚至幫你準備了一顆「回覆」按鈕。

心理學家 John Suler 在 2004 年提出經典的 「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(網路去抑制效應)」。匿名、看不到對方、非同步溝通、權威感弱化,以及把線上世界與現實心理切割等條件,都會改變人的網路行為。現實生活裡原本存在很多我們沒有意識到的煞車:對方的表情、尷尬的空氣、周遭人的眼神、你必須真的站到陌生人面前,以及講完之後還得面對他的反應。網路把其中很多東西拿掉了。

我就問你,捷運旁邊人在講話,你幹嘛不去糾正他。

所以網路可能沒有憑空製造出一批喜歡管陌生人的人,它先做了一件很有效率的事:「把介入陌生人談話的社交成本壓得非常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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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0 偏偏社群平台還會獎勵這個行為

事情到這裡還沒完。網路降低介入成本之後,社群平台又增加了可能得到的回報。Yale 的 William Brady、Molly Crockett 等人在 2021 年《Science Advances》發表研究,分析 7,331 名 Twitter 使用者與大約 1,270 萬則推文,另外進行兩項預先註冊的行為實驗。他們發現,使用者表達道德憤怒得到較多正向社會回饋之後,未來更可能再次表達道德憤怒,而且人也會逐漸學習自己所處社群的表達規範。

這篇研究測量的是「道德憤怒」,所以不能直接拿來宣布「演算法製造槓精」。但是它證明了一件比較窄、也比較可靠的事情:「社群回饋確實可以塑造一個人之後的公開表達行為。」

這個過程放回日常使用其實很好理解。今天你嗆了一個人,拿到三十個讚、八個回覆,還有人留言「終於有人講真話」,下一次再遇到類似情況,這個行為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。你曾經做過,而且得到過回饋。久了以後,我們看到的可能就不只是「這個人天生愛吵架」,還混進了一部分「這套行為在他所處的網路環境裡曾經有效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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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0 這樣拼起來,「槓精」突然沒那麼難理解了

我們可以試著把前面的研究放在同一個人身上。他首先具有比較強的 belief superiority,覺得自己的看法比別人的正確;再加上一點 Social Vigilantism,於是從「我覺得你錯了」走到「我應該糾正你」。提供建議本身可能帶來一些權力感;公開留言又讓他有機會向旁觀者展示知識、立場或身分;Online Disinhibition 把介入陌生人的成本降低;最後平台再用按讚、回覆與注意力提供回饋。

每一項因素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製造一個「槓精」,放在一起卻很容易得到我們每天看到的場景:一個跟你毫無關係的人讀完你的文章,突然產生一股使命感,覺得今天不把你導回正途實在對不起社會。

然後留言第一句通常是:「其實……」(其實...你媽今天很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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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0 那這跟「男性說教」到底有什麼關係?

我一開始其實是從 Mansplaining 往下研究這件事情。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的《Journal of Management & Organization》有一篇研究直接研究 mansplaining,第一階段分析 2,312 則 Twitter 貼文,第二階段調查 499 人。研究裡男性確實更常被描述為 mansplaining 的行為者,女性與性別少數也較常成為對象;但男性並非唯一行為者,女性也會做類似的事情,男性同樣可能成為對象。

所以研究到後面,我反而不太想把所有「愛教別人」的行為都叫男性說教。Mansplaining 還涉及性別、對對方能力的預設,以及誰被視為具有知識權威等問題;我們現在談的 Social Vigilantism、權力感、地位展示、網路去抑制,範圍大得多。

換句話說,我原本想研究的是「男人為什麼那麼愛教人」,結果一路查下去,問題變成了:

「人到底為什麼這麼愛教一個根本沒有問他的人?」

我跟你講你要是想上面這句話,你就會發現這題反而有趣多了,靠超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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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0 最後我開始好奇另外一種人

同樣看到一篇自己不同意的文章,A 看完想:「嗯,我不同意。」然後滑掉;B 看完想:「奇怪,跟我理解的不一樣,我去查一下。」C 看完則直接打開留言框:「你錯了,我告訴你為什麼。」

A、B、C 到底差在哪裡?

這時候有一個我覺得值得繼續追的概念叫 「Intellectual Humility,智識謙遜」。它並不是沒有立場、什麼都說「大家都有道理」,核心其實只是承認自己的知識與判斷存在限制。你完全可以有專業、有自信、有很強的立場,同時腦袋裡留一個位置給:「有沒有可能,我漏掉了什麼?」

回頭看 Social Vigilantism 的研究會發現一個很妙的地方:越傾向認為自己應該糾正別人的人,面對別人的說服時也越容易產生反駁,而且自己的態度越不容易改變。

所以網路上偶爾會出現一個近乎喜劇的場景。一個人花八百字告訴你:「你應該多聽不同的意見。」你真的提出另一套資料給他,他看完回答:「不用,你這個就是錯的。」

研究到最後,我反而沒有得到一個「不要反駁別人」的結論。網路當然需要反駁,錯誤資訊也值得被指出,很多知識就是在互相挑戰中進步。真正讓我開始警覺的是另一條界線:「我是在檢查一個說法到底對不對,還是正在享受證明另外一個人錯了?」

兩個行為從外面看非常像,腦袋裡發生的事情可能差很多。

所以下一次看到一篇文章,手已經移到留言框準備打「其實……」以前,也許可以多停個三秒鐘。

先 Google 一下,再回去看一下文章一遍,搞不好會省掉八百字。

或是你可以直接寫「其實我愛我老婆」(意思是廢話不如積功德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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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查證

Social Vigilantism:

原始研究是 Saucier & Webster,刊於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。研究確實把 Social Vigilantism 描述為:相信自己的信念優於他人,並試圖把自己的信念施加/傳播給他人。

「教別人會增加權力感」:
Advice Giving: A Subtle Pathway to Power 發表於 2018 年的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,作者 Michael Schaerer、Leigh Tost、Li Huang、Francesca Gino、Rick Larrick,作者機構確實包括 SMU、USC、INSEAD、Harvard、Duke。

Online Disinhibition:

John Suler 2004 年經典文章 The 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 確實提出六個主要因素:

dissociative anonymity、invisibility、asynchronicity、solipsistic introjection、dissociative imagination、minimization of authorit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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