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太陽能：一群廠商坐下來講好「不要再殺價」，結果沒一個人守——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
你以為沒有盤商討論，有啊，但沒人遵守有用嗎？是因為沒有制度嗎？是因為系統性綁著整個產業一定不會有誠信與底線，還有如果要我屎不如你屎。
上一篇〈從麝香葡萄到太陽能〉很多人存起來、轉出去。有人留言問我：既然大家都在賠，為什麼不停手？這問題問得很好，我今天單獨拿太陽能這一個產業，把「為什麼停不下來」講清楚。因為看懂這一個，你就看懂了中國一整套模式的死結。
先看這個產業慘到什麼程度
先給你幾個數字，你感受一下。
中國現在的太陽能板年產能，已經突破 1000 GW（gigawatt，計算發電量的單位）。而全世界 2025 年一整年裝得掉的，大約 600 到 700 GW——這已經是史上第一次突破 600 GW 的高速成長了，中國光自己就裝了將近 370 GW。也就是說，光中國一國的產能，就比全世界一整年用得掉的還多出一半以上。市場短期根本消化不完，多出來的只能跌破成本硬賣。
結果就是：2024 年開始，多晶矽價格跌超過 35%、矽片跌超過 45%。而且是連環虧——從 2024 到 2026 上半年，已經有 40 家太陽能企業倒閉、被併或下市，主鏈上市公司這兩年累計虧掉將近 1300 億人民幣；光 2026 上半年，就有 24 家再預虧 173 到 201 億，五大龍頭（通威、隆基、TCL 中環、晶澳、愛旭）合計又虧超過 170 億。整條產業鏈，一起在流血。
最恐怖的一幕：講好不殺價，然後沒人守
這個細節，是整件事最值得看的地方。
這些廠商其實心裡都清楚自己在互相拖死。所以 2024 年 12 月，33 家主要企業真的坐下來簽了一份「自律協議」——講好各家按產能分配產量、價格不低於協會訂的每瓦 0.68 元人民幣底線，別再自殺式殺價。
聽起來很合理對吧？結果呢？協議很快就開始破功。才過大約兩週，協會就得公開點名新疆一個大型採購案，因為它的投標上限低於那條價格底線。撐不住的不只一兩家。到了 2026 年 8 月，八家掌握全國九成以上多晶矽產能的公司，只好再簽一次、這次白紙黑字寫明「不得低於成本銷售」——一個產業要第二次簽、而且簽得更嚴，正好說明第一次沒守住。
為什麼？因為每一家的算盤都一樣：「如果只有我守規矩減產，那我讓出來的市占就被別人吃掉，我更慘。所以我不能先停。」每一家都這樣想，於是每一家都繼續擴、繼續殺，一起衝下懸崖。
這在賽局理論裡有個名字，但我不掉書袋。你只要記住這個畫面：一船人都知道船在沉，但每個人都覺得「我先跳下去舀水，別人卻在偷懶」，所以誰都不動，一起等船沉。
為什麼中國特別容易掉進這個坑
同樣是產能過剩，為什麼中國會做到這種極端？這才是關鍵，而且答案跟「商業」沒什麼關係。
因為在中國一座工廠不只是一門生意，它是地方官員的 GDP、是地方的就業數字、是政績。所以就算這家廠已經在賠錢，地方政府也常會用便宜的土地跟電、用銀行貸款、用產業補助把它撐著，不讓它輕易倒。一家在正常市場早該收掉的廠，在這裡被政治力量續了命。
產能會衝成今天這樣，原因其實不只一個：2020 年「雙碳」政策一喊，資金大舉湧進、大家搶著擴廠搶市占，技術又迭代得快，舊產能很快被比下去。但真正讓它「賠了還停不下來」的那一層，是政治力量——正常市場裡「賠錢就收手」的那個煞車，被地方利益拆掉了大半，車子才會一路衝到撞牆。
補一句最新的發展，反而更說明這件事：這台車不是自己踩住煞車的。一直到 2025 下半年，是中央親自下場——工信部、六個部委接連開會壓制低價競爭、要求淘汰落後產能，龍頭這才真的開始減產（2025 年多晶矽產量掉了約 26%，是 2013 年以來第一次負成長，上游多晶矽的開工率一度掉到四成上下）。一個產業自己停不下來、要逼到國家出手才踩得住煞車，這正是「市場機制被政治力量取代」最清楚的證據。
這件事對我們的意義
講到這你可能覺得那是中國的事。不是，這跟你我有關，兩個層面。
第一，短期你會撿到便宜。太陽能板、電動車、很多中國製的東西會便宜到不可思議，因為那是賠本賣的。這波你當消費者是受益的。
第二，長期你要小心一件事：當一個國家願意用整個國家的資源，把一個產業打到全球沒人賺錢，那這個產業裡「不靠補貼、要正常賺錢」的公司——包括台灣的、日本的、韓國的——會先被拖死。它們的技術不見得比較差，真正撐不住的地方在於，對方能忍受虧損的時間，比一家正常公司想像得久太多——有政策、地方利益、銀行融資、既有廠房一起撐著，它退場的速度，遠遠慢過價格下跌的速度。
所以判斷一個中國主導的產業，別再用「它產能全球第一，好強」這個角度看。反過來問一句就對了：這個產業，現在還有人在賺錢嗎？如果答案是「連中國自己都在賠」，那個所謂的全球第一，其實是一台正在燒錢輾人的推土機，而且它自己也在火裡燒。
我做生意二十年，最怕遇到的對手不是比我強的，是那種明明在賠、卻靠一整套體系撐著、比你更能熬的。你技術再好，也很難跟一個「賠得起、又停不下來」的對手硬碰。這一課，太陽能整個產業正在用幾百億的虧損，幫我們上。
還在說跟你沒關係的，那個在太陽能工廠對面賣便當的阿伯會覺得你很好笑，你不知道經濟是息息相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