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 歲的清算・之三：關係——有些關係是租的，退休那天就到期

清算系列第三件，來盤人這件事。

這件事多數人根本不會盤，因為表面上感覺不用管——朋友一直都在、家人一直都在嘛。結果到了 60 歲那年，打開電話簿一看，好幾百個名字，真的約得出來吃頓飯的，沒幾個。

我自己這幾年想通一件事，關係分兩種，一種是自己的，一種是租來的。

我這幾年偶而會做一件事情，就是用錄音的方式留言給對方，然後我慢慢說，慢慢分享事情，也會訊息跟對方說不是懶得打字，是因為聲音比較有溫度，講電話還要兩個人同時有空，錄音就不用，算是一個有溫度的禮物。

你身邊大概就這五種人：家人、認識十五年以上的老朋友、職場上的往來、近五年認識的新朋友，還有師徒——你在教的人，跟你還在跟他學的人。這五種裡面，職場關係，絕大多數就是租來的。名片還有效的時候，大家客客氣氣、逢年過節噓寒問暖；你一退休，租約到期，九成的往來半年內就自動蒸發了。這沒什麼好意外的，那段關係本來就建立在職務上，職務一拿掉，地基跟著垮，很現實。

家人跟老朋友，才是真正自己的。它沒有到期日，但一樣會折舊，你不維護，它就一年比一年薄，這點大家其實都知道，只是很少人真的當一回事。

50 歲最不想承認的一點是，我們多數人時間都花在租來的關係上，因為它天天出現在你面前；那些自己的關係，反而永遠排在最後面，理由通常就一句「反正他們又不會跑」。結果到了 65 歲，租約全部到期，你才回頭去看那些被自己晾了二十年的關係，很多時候，已經薄到接不回來了。

怎麼盤？打開你的行事曆，往回翻六個月，老實算一遍，我的時間，到底給了這五種人各多少？誰在增加、誰在減少？減少的那些，是我自己選的，還是它自己流失掉的？自己選的沒問題，人生本來就要斷捨離，50 歲社交圈變小很正常，甚至是件好事。真正該警覺的是「自己流失掉的」——那種你其實在乎、只是一直被工作跟日常往後排的人，通常就是十年後，你最後悔沒留住的那一個。

盤完做一件事就好：挑兩三個自己的、但正在折舊的關係，直接約出來。不用找什麼理由，吃頓飯就夠了。50 歲之後維護關係的成本其實很低，大家要的不多，就是你這個人願意出現。

還有一種關係，是 50 歲最缺卻最養人的，師徒。你在教的人，跟你還在跟他學的人。前者讓你的經驗有地方去，後者讓你不會停在原地。身邊還有人可學、有人可教的人，老得特別慢，因為這兩種關係，都逼著你繼續動。

盤一下，這兩種人你現在各有幾個，很多人的答案是零跟零。其實門檻沒有想像中高，公司裡年輕人來問問題，你多花二十分鐘講透，就算開始了；而跟你學的那頭，對象完全可以比你年輕，50 歲跟 30 歲的人學新工具，一點都不丟臉，丟臉的是裝作自己都會，然後偷偷跟不上。

講一件我自己的事。疫情中有一年，我身體出了點狀況去做檢查。半夜，收到一個認識十年的老朋友傳來的語音，四十秒，就是關心我、幫我打打氣。他那時候公司市值大概一億美金，忙成那樣，還記得留這一段給我。那天台北剛好冷鋒來襲，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冷。

後來我常想，一個人值多少，或許就看還有幾個人，願意在半夜，留一段四十秒的語音給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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