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心成長

為什麼有這麼多人,非得跑到陌生人家裡證明自己是對的?(簡短版)

Max Lu 呂元鐘 ・ ・ 原載於 Facebook
重點摘要

文章引用社會警戒式說服傾向、道德聲張、網路去抑制效應與知識越界等心理學研究,解釋陌生人為何愛在留言區糾正他人,並主張這類留言是拿長期信譽換短暫認同的划不來交易。

我們在幾個月前寫過一篇長文研究,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跑來陌生人板上然後要證明自己是對的,超愛,他們超愛,我真不懂。

我最近聽過比較多的原因(ㄐㄧㄝˋㄎㄡˇ)大概是說「是你的文章自己跑到我的臉書上的」(?)(那臉書有拿刀架你脖子要你來留言嗎?),哈哈,一定是沒有啊。

留言區的本質,是一個地位市場。每一則以「其實」開頭、跑來糾正陌生人的留言,都是一筆交易,標的是旁邊那幾百個旁觀者眼裡的地位,貨幣是留言者自己的信譽和時間。你把它當成一場辯論,永遠看不懂;當成一筆交易,一切就通了。我用心理學研究把這個市場怎麼運作講清楚,再用我做二十年名譽生意的眼光,算一算這筆單划不划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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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先承認:我一開始也很氣

寫文章十幾年,「其實你這個搞錯了」這種留言收過幾千則。我說的是另一種情況:素昧平生的人讀完你三千字,第一句不換想法,直接是「其實」,開始教你,而且常常不是他的專業。後來我不氣了,原因是我看懂了他在買什麼、用什麼買,一旦看懂一筆交易,就很難再對它生氣。

2. 賣方性格:有些人真的覺得「我有責任糾正你」

心理學裡有個詞叫Social Vigilantism,社會警戒式說服傾向。2010年Saucier與Webster的研究發現,有些人比較傾向認為自己的信念優於別人,因此更想把信念散播出去、糾正他們眼中錯誤的人,這種人面對說服反而更容易反駁、態度更不易改變。這一類人甚至不覺得自己討厭,他真心以為自己在幫忙,是這個市場裡最勤勞的賣方。

3. 他買的不是「對」,是旁邊那幾百個人

如果他真的只想糾正你,他大可以私訊,私訊沒有旁觀者。心理學有個概念叫Moral Grandstanding,站上道德高台,Grubbs、Warmke、Tosi等人2019年在PLOS ONE的研究發現,這種動機跟地位追求相關。他在你文章底下寫的八百字,真正收件人往往是那群旁觀者,不是你。

4. 為什麼這筆交易有回報,值得他下單

一個市場能存在,是因為交易有回報。第一,給建議會提高主觀權力感,一項跨SMU、USC、INSEAD、Harvard、Duke的研究證實了這點。第二,平台會加碼結算,Yale的Brady、Crockett等人2021年在《Science Advances》分析7331名推特使用者、約1270萬則推文,發現公開表達的憤怒只要拿到較多正向回饋,之後就更可能再來一次。你嗆一個人拿到三十個讚,這筆單當場獲利,下次當然再下。

5. 為什麼線下沒有這個市場?

同樣的行為搬到線下就很好笑,咖啡廳隔壁桌陌生人搬椅子過來糾正你,第一反應是「先生,你哪位」,不是「太好了,不同觀點」。John Suler 2004年提出的網路去抑制效應說明,匿名、非同步溝通、權威感弱化,這些都會鬆動行為煞車。網路只是開了一個介入成本趨近於零的地位市場。

6. 更妙的是,他賣的還可能是假貨

這個市場還有一種賣方,叫Epistemic Trespassing,知識越界。哲學家Nathan Ballantyne在《Mind》討論過,一個人在自己專業有地位,卻跨到不懂的領域,仍用專家姿態下判斷。一個人懂股票,開始評論半導體、地緣政治、疫苗、核能,什麼都懂。麻煩不一定是這人笨,恰恰相反,一個在A領域真的很強的人,更容易把判斷信心整包帶進他不懂的B。

7. 把零件拼起來,「其實」就沒那麼難懂了

信念優越感,加上社會警戒式說服傾向,變成該糾正你的使命感;給建議帶來權力感;公開留言向旁觀者展示知識;去抑制把介入成本降到零;平台用讚和回覆結算獲利。每一項單獨造不出一個槓精,湊在一起,就是一個跟你毫無關係的人讀完文章,升起使命感,第一句是「其實⋯⋯」。

8. 我做信任與名譽生意,看到的是一筆爛交易

那則「其實」留言,用的是自己的長期信譽,換到的是三十秒的地位快感和幾個讚。拿會複利的東西換一次性消耗的東西,這在生意上叫賤賣資產。而且研究發現,越覺得自己該糾正別人的人,自己越不容易被說服,他要的其實從來不是真相,是那個「贏」的感覺。

9. 那真正在賺的是誰

同一篇你不同意的文章,有人滑掉,有人去查資料,有人直接打開留言框開槓。長期複利的是去查資料的那種人。這裡有個概念叫Intellectual Humility,智識謙遜,核心是承認自己的知識有邊界,不代表沒立場。十年後這兩種人的差距,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則留言裡,會出現在他們各自變成什麼人身上。

我不是要你別反駁,網路需要反駁,錯的資訊就該被指出。我給自己的界線是,手移到留言框、準備打「其實」以前,先問一句:我是真的在確認這件事對不對,還是只是想享受證明另一個人錯了?想清楚了,很多時候你會把手移開,先去查一下。省下來的那幾百字,就是你這天沒有賤賣掉的信譽。

另外還有一種是他完全不發文,我確認他是活人,他的帳號用途就是要去別人文章下面互動留言用的(美其名是這樣說)。

資料來源
Social Vigilantism(Saucier & Webster 2010,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)
Advice Giving: A Subtle Pathway to Power(SMU/USC/INSEAD/Harvard/Duke四項研究)
Moral Grandstanding(Grubbs, Warmke, Tosi et al. 2019, PLOS ONE)
社群回饋塑造表達(Brady, Crockett et al. 2021, Science Advances)
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(Suler 2004)
Epistemic Trespassing(Nathan Ballantyne,《Mind》,OUP)
Intellectual Humility:承認自身知識與判斷的邊界
「留言區=地位市場」為Max本人框架,非原始研究表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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